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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子之死（7）

　　我看着这两个穿制服的人，心里一阵不爽。许多时候，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地生活在这个城市里，不想打扰谁，也不想谁打扰我。我希望自己能够忘记他们，同时更希望他们能够忘记我。没有料到，这次因为麦子，还是被他们盯上了。

　　我无声地坐在赵亮的椅子上，静静地看着这两个我并不喜欢的人，尤其是那个国安局的人。

　　穿交警制服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，脸上堆着笑容，自我介绍，“陈先生，我是市交警大队的孙书记。很抱歉，打搅你了。”

　　我的脸上也堆起了笑意，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风度我还能保持，“孙书记，很抱歉，给你们添麻烦了。我不是陈先生，我只是个记者。”

　　他愣了一下，似乎回味出什么意思，连忙笑着说，“对，对，是陈记者。”他从口袋中取出我的工作证、驾驶证和行使证，放在桌上，推到我的面前，“很抱歉，本来不想打扰你，我们是在调查你驾驶证时……”

　　我急忙打断了他的话，对赵亮说，“这个是我医院的朋友，赵亮，以后有事情还请你们交警多关照。”

　　“一定，一定。”孙书记满口答应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给了赵亮，“以后开车有什么小麻烦，尽管打电话给我。小麻烦不要紧的。”

　　赵亮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，连忙接过名片，小心地放在口袋里。

　　我对赵亮说，“麻烦你，帮我去照顾一下麦子，钱雯估计还不知道怎么照料，请你给她解释解释。我在这处理我的交通事故。”

　　赵亮答应着，离开了办公室。

　　孙书记接着说，“我们是在调查你驾驶证档案时，发现你的档案上只有‘绝密’两个字，不得已才通知国安局的李书记的。”

　　我看了一眼李书记，没有说什么。他也看了我一眼，也没说什么。

　　“我们交警大队也仔细地问过了那两个在现场的交警，很抱歉。”孙书记看着我下巴上的伤口，“他们是今年刚刚进来的新同志，许多事情还是第一次处理。我们已经批评过他们了，他们现在就在外面的警车上，要不让他们进来给你道个歉？不知道陈先生，哦，不，陈记者你有何意见？”

　　“其实，并不能怪他们，是我自己违反了交通规则。”我想了想，又说，“没有什么意见，又不是什么大伤，就破了皮。也用不着道歉的，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过错。”

　　“要不我们交警大队负责你朋友的这次治疗？”孙书记很老练地说。估计他们的这种做法也比较多了。

　　但我只是个普通记者，我不愿意享受我真正身份的特权。“不用了，我自己的事情我来处理好了。不能给你们添麻烦。”我谢绝了。

　　“谢谢理解。”孙书记点了点头。

　　我看着身边的李书记，他也看着我。我们都没有说话，其实我们俩很熟，只是说话很少，没有特殊的事件，我们根本不会见面。我扔了根烟给他，自己也点上了一根。

　　李书记沉默了半天，开口说，“老爷子想你，你有空回去看看他。”

　　我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李书记说，“没有什么事了，老孙，我们回去吧。”

　　我和他们各自握了一下手，目送他们离开。李书记走到门口时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“小心身体。”

　　我点了点头，抽着自己的烟。

　　在这个城市里，其实，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“老爷子”，他没有亏欠我什么，我似乎有些亏欠他，似乎也没有。记忆中，总是觉得是他改变了我的一生，其实，也不是他改变了我，我始终认为命运本该如此。没有什么好遗憾的，也没有什么好怨恨的。许多事情，越是想忘却，越是明晰。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使得“老爷子”对我也无可奈何。我望着窗外淅淅飒飒的雪花，丫丫的影子和雪花的精灵一起翻飞在洁白的记忆里。

　　过去已经成为过去，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麦子的事情处理掉，然后安心地上班，小心地融入到人群中去。我用力把烟头掐灭，然后去麦子的病房。

　　病房里，赵亮正在向钱雯吹嘘着以后自己开车时的保护伞。钱雯见到我后，不依不饶，“为什么不介绍我认识？为什么不介绍我认识？”

　　我笑着说，“等你开车了，再介绍你认识吧。你现在骑个自行车，恐怕没有认识的必要吧。”

　　“我不管，以后反正你要介绍我认识。”钱雯噘起了嘴，“要不有事，我就打电话给你，烦死你。”

　　我笑了笑。

　　赵亮拍了拍我肩膀，“兄弟，行啊，做记者就是牛啊，连警察都怕你们曝光啊。这一拳挨得值得啊。”

　　我笑了笑，没有解释。

　　“啊？！你是给警察打的？”钱雯诧异地看着我，“你不是说自己不小心擦破的吗？”

　　我看见麦子不好意思地把头往被子里埋了埋，两只乌黑的眼睛小心而关切地偷看着我。

　　钱雯很机灵，也扭头看麦子。

　　麦子连忙把眼睛闭上，装作睡着了。

　　钱雯狠狠地说，“你居然打架？你居然打架？”

　　我笑着说，“没有，没有，我不会打架的。是他们打我。”

　　钱雯哼了一声，不再理我。

　　我拍了拍她的手。她把头扭了过去。我见到她的眼眶有些湿润，小声地说，“麦子就交给你了。等她出院后，我请你吃饭啊。”

　　“谁稀罕啊。”钱雯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，“我知道了，我会照顾好的。”

　　我看了一眼赵亮，“拜托，多照顾。”说完，我就离开了病房。

　　我知道身后至少有两双女孩子的眼睛看着我，但，我已没有回头的必要，迎接我的是寂寞的天和冰冷的雪。

　　离开人群后，我才恢复到本真的我。我在努力，又在逃避，逃避那熟悉往事。在这个黑色和白色的天空中，我惟一能做的就是失去那曾经得到的美丽。飘忽的记忆，失去的美丽，伴随着阵阵袭来的寒风，连同我的身影化作了满天苍白的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