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子之死(6)

麦子之死(6)

  赵亮手中拿着麦子的病历卡,恶狠狠地盯着我,如果不是因为这么多年来的友情,估计他会把病历卡砸到我的脸上。他病历卡往我手中一塞,“我的话,你都当成了耳边风了?你就那么多点能耐?好好的女孩子被你糟蹋成这样?挂号!交钱去!”

  我没有怎么理会赵亮的话语,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承受许多人对我的误解。许多事情,我总是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,总要有人来承受罪恶和苦难的。如果我的承受可以减轻他人的痛苦,那么我就坦然地接收;如果我的解释让他人知晓自己的误解而羞愧时,那么他会难受。这个世界上似乎到处充满着苦难,而上帝已经抛弃了我们这个有罪的星球,于是一切都变得无法无天,伦理、道德、责任、信仰都被丢弃到九霄云外。我不是上帝,也不是上帝的使者,我只是单独的一个我自己,一个在心灵上皈依佛门的弟子。在非难、指责、误解和诬陷面前,我惟一能做的解释默默地接收,然后在时间的淘洗中,我和他们一起消化那些人生的阴暗面,然后继续前行,把快乐留在这个世间。我总是在告诉自己,蔷薇即使在被别人践踏后,留在他人鞋子上面的也是那淡淡的蔷薇花香。何况,赵亮的愤怒,一是出于他的职业理念;另一是对我真正的关心和帮助,既然如此,我就没有必要去解释,也就没有必要去埋怨他。

  交费后,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好一会儿,赵亮才出来。我把病历卡递给了他,他鼻子里哼了一声,竟自去他的办公室了。

  几分钟后,麦子被推了出来,一个血袋挂在推车边,点滴的红色缓缓地注入到她的身体里。

  护士推着她去单人病房,上次麦子曾经居住过的病房。麦子安逸地睡在洁白的被子里,苍白的脸庞在我面前悄然飘过。空荡的走道上只有手术车推过后,留下的淡淡的痕迹,还有车轮滚动中偶尔发出的摩擦声。

  我静静地看着护士的身影慢慢地消失,车轮一转弯,消失在走廊的尽头,那上面躺着再次受伤的我并不熟悉的麦子。

  我并没有跟着去麦子的病房,只是安静地看着外面飘扬着的片片白雪,心中一阵隐痛,好冷的天气,当初在我怀抱中死去的丫丫,那时会很冷吗?现在她在天国中,应该会温暖吧,天国中应该没有皑皑的白雪和冰冷的寒冬吧?

  赵亮从办公室里走出来,见我还站在那里,对我说,“陪我去病房看看。”一边走,赵亮一边说,“我不是和你说过,一个月不能同房的吗?你怎么那么猴急啊。一个月都不能熬?”

  我苦笑地看了他一眼,“不是我。是谁,我也不知道。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一个女孩子受伤,无论她是否是麦子,还是别人,如果我遇上了这种事情,我会尽力去帮助她们。每个女孩子,都是上帝派遣到人世间的天使,都应该被呵护。”

  赵亮哼了一声,“你伟大!”他接着说,“麦子这次是大出血,得在医院里呆上一个星期。”

  来到病房后,我发现:病床上的麦子还处于昏睡中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只是嘴唇上还有些淡淡的紫色,也许还没有从冰冷中回到这个温暖的世界。

  想到麦子要在医院里,呆上一个礼拜,我得和她商量商量,让谁来护理她。上次生病后,她拒绝了回家,这次事情更严重,估计定然也是不愿意让她家长知道了。我得提前准备好这种必将出现的结局。现在,我也时常反思,为什么我会对麦子如此的呵护,其实,她对于我来说,也只是个陌生人。我完全可以一走了之,但是我却做了许多不该是我做的事情,没有想到,这样的事情从开始到结局,会如此影响我随后的人生。也许是那场白雪,如果不是白雪,如果不是永远篆刻在我记忆深处的并且是死在我怀里的丫丫,或许我就不会做这些事情。也许,是天国中的丫丫在冥冥中指引着我。但也只能是也许,如果丫丫知道我现在的结局,她也许不会这样指引我。也许,我根本不该将这样的理由归结到丫丫的身上;也许,是命中注定的结果。现在再来理清这样的思绪似乎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。我呆呆地看着病床上的柔弱的麦子。

  麦子醒来后,微微地对我笑了笑。我示意她不要说话,“你得在医院里住上一个礼拜,得有人照料你。要告诉你妈妈么?”

  麦子看着我,无语,脸上有一丝为难。

  “哪告诉你同学?”我接着问。

  麦子想了想,微微地摇了摇头。

  “哪我通知你男友,让他来护理你?”

  麦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的恐惧和怨恨,用力地摇头否定了。

  现在轮到我沉默了,麦子拒绝我所能提供的选择。她很无助。

  我拍了拍赵亮,在外面的走道上,我问他,“一般你们医院会怎么处理这种护理的事情?”

  “如果病人有这样的要求的话,我们可以帮助她们找到较好的护理人员。”赵亮说,“但通常是重病的患者,才需要找护理人员的。麦子只是身体虚弱,似乎并不需要专业的护理。”

  我点了点头,“我再考虑考虑。”

  这时候,我还能找谁来帮助麦子?我突然想到了电视总台广告部的钱雯,也许这个小丫头,可以帮助麦子。

  钱雯,原来是报社的实习生,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曾经在我们部门实习,跟在我的后面,像个小尾巴,喜欢叫我“老陈,老陈”,因为我的确比她大,也就没有在意她的称呼;在采访中,时常用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我,钱雯对生活的理解很简单,但文笔功底很好。后来大学毕业后,去了电视总台的广告部,也成功地策划了好几起活动。

  我先打电话给广告部主任,说要借用钱雯几天。主任有些为难,毕竟钱雯现在已经是她的顶梁柱,她有点舍不得。但我既然打电话给她,她也只好悻悻地答应了,因为她是我表姐。

  于是,我打电话给钱雯,让她晚上六点来照料麦子。

  回到病房后,麦子静静地看着我,晶莹剔透的目光。我对她笑了笑,“麦子,不要担心。我找了个女孩子来照料你。”

  麦子的脸上浮现出点点的笑意,从被子中伸出手来,指着我的下巴,轻轻地问“还疼么?”

  我把她的手慢慢地放回被子里,笑着说“没事的,皮外伤。”

  “你还是小心点。”麦子还是不依不饶地说。

  “好啦,好啦。我小心点就是了。你现在还不能多说话。”我把麦子的被子掖了掖。麦子这才乖了,不再说话,安静地闭上了眼睛。

  晚上六点左右,钱雯匆匆地来到了医院,她以为我生病了,人还没有进病房,声音就传了进来,“老陈,老陈,你怎么啦?”

  我走到门口,微笑地看着她。

  钱雯见到了我下颚上的伤口,“怎么回事?”说着就伸手过来摸着我的伤口,眼中满是关切。

  我笑着说,“没事,擦伤的。”

  “那也不行啊,有没有消毒处理?”钱雯继续关切地问。她突然想起了什么,“这点小伤,还需要住院休养啊?你都快成了老爷了。”

  “不是我。”我小心地解释着,但这种事情实在没有好的办法可以解释清除,“你帮我个忙,是另外一个女孩需要护理。”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下。

  钱雯明显地不高兴了,“我生病的时候,你连看都没有来看过我。”

  我只好扳着脸说,“好歹我还是你师傅,什么时候学会讨价还价了?叫你来护理,还不是给你几天日子休养休养。要不是我,你那个大主任会放你一个礼拜的假啊。”

  钱雯想想也对,但依然说,“那好,我就帮你这次忙,但不能白帮。明年春天梅花开时,你得陪我去太湖边的香雪海看梅花。”

  我笑看着她,无可奈何地答应。钱雯这才走进病房。

  这时,赵亮从过道那边走了过来,脚步有些匆匆,“陈袖,到我办公室,有人找你。”

  推开赵亮办公室的门,我见到了两个穿制服的人,一个是交警大队的,另一个则是国家安全局的。


 

One Response to “麦子之死(6)”

Leave a Reply

XHTML: